《男孩像我回憶錄》 黃偉文
今期,純粹自慰,您實在沒有必要入場旁觀,除非您和我一樣,和川久保玲多少有點感情,或「景轟」。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時裝界終極偶像就是川久保玲,而我竟然不曾好好的為她寫過一封情書,其實應該慚愧。
最近連續兩期的《Milk》都有人提起她的功績,忽然間,一幕幕歷史都回來找我了。悵然於胸的感覺,到最後還是需要變成白紙黑字,被記錄下來。人和衣服的故事,終於刻成碑文。
1983年,我十四歲,最迷葉德嫻,在《你留我在此》的大碟封套上,我人生裡面第一次看見Comme des Garcons的衫,那是一個有六個洞的麻包袋,任何一個洞都可以是領,也可以是袖,就有那一眼開始,我的審美觀完全被顛覆了。所以,時至今日,我仍然心裡單方面認定了劉天蘭小姐是我時裝啟蒙者其中一人,因為那件衫其實是她的。(好多年之後,竟然認識了Tina的本人,反而一直沒有機會親口告訴她這件事,欠她的「謝謝」,今日,這裡還,希望她看到)
翌年,十五歲,覺得自己需要成名,第一步就是膽粗粗去投稿,竟然又一擊即中成為《年輕人周報》的特約作者,撰寫時裝。事隔多年,完全不記得當時寫過什麼,唯獨肯定歌頌過其實從未有錢買,也未見過實物的Comme des Garcons。一寫大半年,結果成了名的不是我,而是同版同文但之後才出現,十九年前煲起Dr Martins居功至偉的Henry Chan先生。 那個時代,時裝咨詢貧乏,於是大大本的《號外》幾乎就成了我的潮流聖經,也不清楚是陳冠中還是李志超還是錢瑪莉教曉我:Comme des Garcons原來就是法文「像個男孩」的意思。
那個年代,也許就是以為這個原因,我覺得入娛樂圈最大的成就就是能當一次《號外》的封面,十幾歲人的虛榮心。輾轉二十年,自己算在《號外》出現過四五次,全部是內頁。今日的《號外》和當年的《號外》其實意義全不同了,不知怎的,仍然記得這個中學時代比得到Comme更重要的無聊夢想。
1991年,大學卒之畢業,直入商台做節目主持,有排都未紅,月入六千,出糧第一件事過中環Joyce買我的第一件Comme des Garcons,三千九百八十大元,眼都無眨。(這之前幾年在加連威老道大量買入黑衫整爛扮Comme des Garcons自己呃自己!)
1995年,終於捱到第一次有機會做叱詫樂壇頒獎禮司儀,以我性格,應該著珠片衫賀賀他,但最後還是揀了歪嚟歪斜爛蓉蓉的Comme des Garcons陪我上紅館,而且是三套,一套都沒有「滲」其它牌子,以表忠誠。
算我夠運,那季的Boiled Wool又確實是個認為上世紀重要的男裝collection,購入過程也有段古。
話說當年七月看雜志已經驚為天人,而當中有一格仔布系列最出色,於是走去「哉時」問完又問到底幾時出,得到的最後答案竟然是:「我哋無訂呢幾件」。惡向膽邊生,打電話去日本總壇問他們有無,答案是十月三十號才公開發售,當然立即請假十二號就飛定過去,十三號一早去南青山等開門,一入門相熟sales竟然sorry,話臨時改咗十八號先開始賣,惟有滯留東京成個禮拜,十八號又去,在門口看見一個來意不善的日本仔,似有心同我爭。入到去果然我問他又問:「的格仔衫呢?」,相熟sales又一輪sorry sorry,話突然改咗期十六號已經推出咗,並且賣曬,一怒之下捉住他同我逐間門市打去問仲有無貨,千辛萬苦發現澀谷西武好彩仲有幾件,我和來意不善的日本仔互望一秒,馬上各自奪門而出,鬥快上的士飛去澀谷。
十五分鐘後,兩架的士竟然同時到達,我惟有松他一踭,推門跑入Comme des Garcons counter,見到逢系格仔衫都無理三七廿一,一手執起裡面一邊先算,再用手攔住的衫,用背脊dut住日本仔慢慢揀慢慢試,結果三條褸兩條褲我買咗三樣,剩番一套格仔西裝本來唔要,但見塘邊日本仔的焦急凶相,想起當時同事衫痴歐陽德勛話如果有都幫他買一套,於是,擸埋,一件不留。事隔十年,最近重遇德勛他仍然因為這件事而多謝我,證明了我當日把心一橫是橫對了,也證明了,在「購物」的層面上,我們香港人不是東亞病夫!
96年,梁雁翎再出場,經上次Vivienne Westwood一役,她竟然再度邀請本人客串服裝指導,為她《愛情故事》單曲MV揀衫,當季川久保玲小姐推出腰果花雪紡,二話不說,「的」她入Joyce執咗兩套,但由於梁小姐堅持不轉化妝不改發型,結果著出來像新加坡航空公司制服。
同年認識行內另一衫痴雷頌德先生,竟然好人到肯幫我將一件沉甸甸的tweed絨trench coat(起碼十磅)另加一對懶佬鞋由東京抬返香港,大概是衫痴對衫痴之間的英雄識英雄吧,說起來,至今我仍欠他一個外地代購新裝的quota,但據聞他已改行砌gundam,只得本人仍不求進步,留戀時裝界。
97年9月,感情嚴重出現問題,事業本來沒有問題,但受波及。忽然覺得自己做電台作了差不多十年,好像有點「做夠了」,算有成績,但不開心,開始想轉轉工作,卻又舍不得自己花了將近十年光景賺回來的所謂籌碼,始終就是差一個契機,一下狠心,讓自己let go從頭再來,十五十六之際,一覺醒來聽聞戴安娜撞車身亡,頓覺人生無常,於是,我好像突然之間有了個像樣的理由了,而她的死,竟造成地球另一端的某個人開始新生活的勇氣。
當日下午我就遞了辭職信。
可是,「跟住去邊度?」,到又是教主川久保玲娘娘顯靈指引了我……
人生最尷尬的事之一,就是朋友送你出門口,明明講了拜拜,但lift還未到,回頭一看,朋友還站在那兒,望著你,維持著剛才那個微笑,而你不知道應該和他說什麼……
我當年離開商台的情況就是這樣,已經遞了辭職信,但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卡在一個尷尬的過渡期入面,只能靜靜完成餘下的合約,但來接我的升降機還未出現,唯一的不同,是我的舊老板好像並沒有對我微笑。
長年累月簽得香油終於有了回報,在我最彷徨的時候,川久保玲娘娘顯靈了。一日看雜誌,報道教主的生平事跡,說她30歲時才開始她人生的第一collection,那年我28,要從頭開始做什麼,應該都不能算是太遲。
不戀棧過去,就不會擔心未來。
1998年1月1日,最後一天為商台工作,最後一個任務,也是叱詫司儀,最後一次上那個舞台,就像當年第一次一樣,都是穿Comme,不是巧合的。
1月2日,像肥皂劇的失戀一樣,馬上去旅行,而且是個很長的旅行。那一季Comme des Garcons,主題是Quilt,竟然只用夏天的布料(如麻、棉、紗)做冬衣,竅妙在於衫衫褲褲全部夾了厚厚的棉胎,不是比喻,是真的棉胎!也正好適合陪我放逐歐洲。(就算不適合的話,我還是會穿的)結果未出發,行李已兩急,包袱看起來雖然很大很重,但真拿在手上原來又比想像中輕巧。人生裡的所謂難關,也不過這樣吧。
去歐洲旅行必經倫敦,去倫敦必行Fulham Road,去Fulham Road必入名店Joseph。剛進門,勢利眼店員terminator一樣打量我一身裝扮,再分析,得出的結果竟然是笑笑口問我「who made your jacket」。這是本人見識過最高章的贊美,話曬大家時裝界,你開門見山讚「你件衫好靚歐」,我還嫌你娘呢,高手過招,使乜「靚」「靚」聲紺難聽?忍不住唐突到開口查你身上衣服的家宅,不就已經是最高層次的認同嗎?注意那個「who」字,基本假設了你件衫一定出自名師手筆,不帶半點二打六與十蚊兜的懷疑,大方又得體,真系識得講說話。這下子,反而我進退兩難,照直答Rei Kawakubo好像太沾沾自喜,保持緘默又似乎太沒有風度,好在這時camp精店長出現打圓場,略帶嬌瞋地教訓手下「you shouldn’t ask」,奉送食指搖搖的蘭花手。這才叫一山還有一山高,絕中絕有絕中手,譯成廣東話是「仲使問」,神不知鬼不覺地順手拋出一頂高帽,而且落點準確,暗示了「系人都一眼看得出系Comme啦」的奉承。
直到今日,我仍然不知道這個場面真的是即興演出,還是那個店長與手下預先彩排好的攬客絕招?會不會阿貓阿狗只要行入那個門口,都得到同樣的扯貓尾迎賓?但莫論真假,當時,那一招,我確是受了,而且是相當受的那種,受到現在講起仍咪咪嘴笑。我真易呃!
另一次上當,則忘了時間地點人物,只記得有人告訴我最新一季的Comme catalogue將在香港取景,還同時招請本地「怪樣model」,男女各一,心想不知他們計分的比例如何,如果「model」行先,我無實行,但如果著重是「怪樣」我自覺有一定的勝算,而且偶像扯旗召集,哪有不跟隊的理由?於是著了件comme,懶識mix & match去到應徵地點。預計中,祖師真身一定沒可能隨便登台,但想不到簡陋的連個特派專員都沒有,只得攝影師單支工看檔,只影大頭像,即系著乜嘢衫都無用。哢嚓哢嚓,然後反屋企等消息,等到大半年後再到南青山總壇上香時,才看見抬頭有疊postcard,相中人乃本港著名化妝師Gary鐘先生,背景好像是上環,喔,原來落選者恕不另行通知,唯一安慰的是照片中的Gary穿的是那季的女裝,而他當時96磅(我估),而我則是96磅X2,即是本人無論如何亦無辦法迫得入,除非他有XXXXXXXXXXL。
想落其實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果我有Comme紙樣的話,或許可以照碼放大做件給自己。最早期的《Visionaire》雜誌作過Comme des Garcons特刊,的確隨盒附送過川久保玲的紙樣,那時遍尋不獲,只在中環Galleria的Joyce有一本Display,而且已被揭到甩皮甩骨,好心售貨員M小姐見我不開心,拍心口應承展覽完畢,陳列品送到垃圾桶之時,會偷偷執番keep起給我,但人算不如天算,換display那天,M小姐剛好放假,那本《Visionaire》到今天相信已經安然沉睡於將軍澳堆填海區地底,或者已被recycle了不知多少次,有緣的話,可能做了我個飯盒,一個前世是comme的飯盒。
至於M小姐,不久之後已經收山,好心有好報的嫁給了本地頂級攝影師張文華先生,還生了個得意的女兒,這其實與本文無關,只是想表揚一下好市民,帶出「得人因果千年記」的訊息。
與Comme有關的另一經典出版物,則是《日出國的工廠》,那時日本作家之神村上春樹先生十幾年前出版的一部報導文學,中間有一章就是講一件CDG(不是GDC哦)是怎樣給制造出來的。村上春樹X川久保玲,嘩,真是史上最強的文學時裝crossover啊!喂,大佬,真是不買也看下,不看都買下啦。這本書要到01年才被譯成中文,現在各大書店有售。
在日本藝能界發展得不錯的老友謝昭仁,向來有一套聰明的穿衣哲學,不捨得為衣服花大錢的人,雖然近水樓台,也從未對Comme動過心,直至看了這本書,也忍不住動用巨款,馬上撲去南青山買了件CDG大褸,還坦言告訴我以前覺得我一萬幾千買件衫痴線,如今終於明白我的苦心云云……總之要看啦這本書。
未免有文人相輕的嫌疑,關於林夕先生,我從來只有尊敬、欣賞的份兒,從來盡量少談論,最怕讓等看戲的人捉到話柄,唯獨以下有個小例外:1999年他寫的《多謝芭比》(彭玲、盧巧音合唱,收錄於《一枝花》大碟裡)裡面有兩句「看川久晚裝,試方太菜譜」,倒是要大膽多嘴一句,是「Rei Kawakubo」喔,不是「Kawaru Bowling」喔,梁生你不會生氣吧!也想不到我們竟然會為一個女人「意見不合」吧!
有些事情,我從來都是不肯讓步的,例如寫歌詞,例如Comme des Garcons。嗜買成癖二十年,到最後差不多要為自己擁有的東西開間物流公司,身外物越來越多,漸漸也必須學會狠起心將部分放棄、變賣或者送人,唯獨Comme des Garcons一件都不能少,無論如何,全部要保留,重要到連買禮物送朋友,都不捨得送Comme,印像中最親最親的那個老死,都只肯送Comme des Garcons Shirts(因為這個系列我自己是從來不買不穿的),至於Comme des Garcons Homme Plus,則是打死都無得商量。說來也奇怪,也從來沒有人送過CDG給我,除了那次…… 那天下午就要到成田機場回香港,可是整個上午我都得留在澀谷的酒店房中趕歌詞,某人覺得我慘,說要落樓下Lawson買個飯團我充飢,差不多到了上車時間,還未見人影,正要著急時,某人拿這個新宿的Barneys New York袋趕回來氣喘喘,一身汗,但微微笑,袋裡面有件我本來沒有時間去買的Comme des Garcons大褸,那一刻,我知道我這一世,是注定了。
一直有個心願,好多年之後,或者拍個特輯,或者辦個展覽之類,將歷年儲起來的Comme都拿出來,裡面,應該會有這件大褸。 女人老了可以著Chanel,我問自己男人老了是不是要宿命的接收乏味的Armani,但願還有Comme des Garcons,讓我「像個男孩」,直到80。
我的幸運號碼是21,所以停在這裡,把這個無限大的21留給我和GDC的未來。
--轉錄自黃偉文第一本時裝書《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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