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
20030525
。那天。
那天,我看了他的照片一眼。照片上的他 的樣子我記不起。之後我再沒有機會再看過這張照片。星期天出現的他是否照片的他,我也不太肯定。我只知道,你在星期天遲了半個小時才出現,而我,一直站在 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他身邊。你出現了,笑著說抱歉,並謂塞車。這是一個老土的藉口,但我沒有探究真假與否。於是你介紹了站在我身邊的他,並謂這是他。他 笑了笑,說,我一直有點懷疑是你,但我又不敢問你。他笑。。他的齒不整齊,碎碎的,但他笑是時犬齒很顯眼,他人也顯得傻氣。你說,他就是很害羞的,哈哈。 並謂這天的消費會由我負擔,以作我遲到之懲罰。然後對他說,但她的戲票要由你買,因為你站在她身邊半個鐘也不問問,呆得很。他又笑了。我看著聽著他倆的對 話,我覺得這也蠻有意思。
那天,我們去了看電影與喫飯。你說了很 多話,他沒有說很多話。你一直在揶揄他的呆。我留意到他的手指是男孩子中少有的乾淨纖細,尾指上留著一片圓滑的指甲,半透明的。一緊張時,便會咬一咬手指 尖。他直接問我的話不多,我只記得,在你去了洗手間時,他問道,你喜不喜歡剛才的電影。我說,不錯呀,值得一看。他便沒有接口了。只是咬一咬他的指尖。
那天,你送了我回家。本來你要他送我回 家的。當然我說不用啦。你也知趣,沒有硬要他送我回家。他便在轉車處先走了。臨走時我見到他咬了咬指尖。在回家的路上,你問,覺得他怎樣。我微笑。你說, 我沒有亂說罷,他的確是好男孩。我說,是啊。你說,嘿嘿,那你有沒有意思。我看著你,說,有啊。你說,那便好了。
那天,我與你與他再一起相約出來。你的 話依舊多,他的話依舊少。唯一不同的是,這天是他送我回家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話多了。他說,我不習慣說話的。他說,你不要嫌我太悶呢。他說,你平常喜 歡甚麼的呢。他說,工作辛苦嗎。他說。我問他,你與他怎樣相認的呢?他答,我以前與他是同事,不過時間不太久,但一直有聯絡。我問,你與他也很投契呀。他 答,是呀,雖然性格不同,但我和他也合得來,他是一個好朋友來的。到了我家大廈前了,我與他道別。他走前,也咬了咬指尖。我忘記問,這是不是他的小動作。
那天,他對我說,我喜歡你。我看著他, 微笑。他咬了咬指尖,問,那麼你有甚麼想法。我問,你平常愛咬手指的嗎?他看著雙手,答,是呀,由少到大也愛咬的,改不了。我說,你咬指尖的樣子很有趣。 他笑,是嗎?別人說我不衛生呢。我說,也有一點的,但沒關係吧,這是你嘛。他看著我,那麼,你喜歡我嗎?我看著他,你有沒有過他?他很奇怪,說,我有跟他 說過,他叫我不妨一試,於是我便試了;不過,其實我也很想對你說的了。我說,那你又問他?他說,我有點怕嘛。我說,明白。他很緊張,那麼,到底是怎樣呢? 我做錯了事嗎?我問,沒有,你要的答案,問問他吧。
那天,你找我。你問,你不是覺得他很好 嗎?我答,是呀。你問,那麼那天你又不答應他。我答,不可以的嗎?你說,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在搞什麼鬼呀。我問,你與他怎樣相識的。你答,我以前與他是同 事,不過時間不太久,但一直有聯絡。我問,你與他也很投契呀。你答,是呀,雖然性格不同,但我和他也合得來,他是一個好朋友來的。我說,所以你介紹他給我 認識?你說,是呀,他很好,雖然內向了一點,但是很難得的人呀。我說,比你還要好嘛,我記得你說過。你說,就是嘛,你也對他有意思,你也說過。我說,是 嗎?你說,是呀,那天,與他第一次去看電影,我送你回家時,我問過你的。我說,我記得。你懊惱,那麼你究竟想怎樣呀?我問,他有沒有問你答案。你說,有 呀,他問我,我也摸不著頭腦,不知怎回答才好。我說,你答應他吧。我看著你。我記得他咬指尖的樣子,與他的犬齒,很傻氣。
二零零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夜初稿
20030327
。不可以。
我與她在喫過甜品後,我叫了一杯熱檸檬紅茶,她要了一杯雜果賓治。
我問她:「晚餐可口嗎?」「不錯。我喜歡那前菜。」「那以後我們多點來這裡喫吧。」「嗯。」「如果有音樂更好。」「你想聽甚麼音樂?」「陶吉吉的。」「為什麼突然想聽他的歌?」「沒有呀,只是想聽罷了。」她沒有說話了。
侍者送上我們的飲料。她喝下了一 口。我在想我與她認識了多久,有八年了吧。在我預科時相識,一直相處至今。期間出現過多次波折,但也熬了下來,過多一兩年,便結婚吧。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我也相信她是這樣想的,不過我沒問過她,她也沒有對我提過──起碼在這三年以內沒有。
我把檸檬紅茶攪拌均勻,拿起檸檬; 否則的話紅茶會變得很是苦澀的。我把檸檬放在伴碟上,並細心地把跌落紅茶中的核子掏出來。她問我:「為什麼你喝檸檬紅茶總不放糖?」「沒有為什麼的,只是 喜歡吧。」「何時開始的呢?」「忘記了,幾年前吧。」「我剛認識你時,你還會放糖的。」「是嗎?中學時呢,是的,我還會放糖。」「那麼為什麼突然會變得不 愛放糖?」「這問題真的考起了我。沒有想過,都說只是喜歡吧。」「喜歡?」「是呀,喜歡。」「明白。」
我真想聽聽陶吉吉的歌,無論那一首 也好,可是這裡不會播歌的,我也沒有帶隨身聽出來。所以我很想快點回家,放他的歌來聽。她又問我:「你不覺得不加糖的檸檬紅茶很苦,味道很差的嗎?」「是 不好喝,但我喜歡喝呢。」「不好喝的東西你為什麼喜歡喝?」我笑了笑:「是不好喝,但我喜歡喝呀。」「你喜歡喝不好喝的東西?」「不是一定要好喝的東西才 喝進口中吧。」「有道理。」「奇怪,你一直沒有問過我這樣的問題呢。」「是呀,我一直也沒有問過。」「沒有問題吧?」「沒有。」我再笑了笑,喝下一口檸檬 紅茶。
她說:「我們認識有多久了?」「八 年。由預科開始,是八年。」「八年。算很久了。」「是呀,不太容易。」「真想不到已經有八年了。」「時間沒有特質的。」「但是八年呀。」她情緒突然有點高 漲。「八年,真的不容易有這數目。」我輕輕的說。她又忽然幽幽的說:「真的不容易。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如果現在有陶吉吉的歌便好了,我在想。
她說:「我很寂寞。」「寂寞?」 「是,寂寞。」「你指那一方面的寂寞?」她看著我:「寂寞可以分作這方面那方面嗎?」我想了想:「不能。所以你寂寞?」「是,我很寂寞,正如我所說的,很 寂寞。」「奇怪,為什麼你會如此說。」「因為我真是寂寞。」「為什麼會令你寂寞?」「不為什麼,我真的寂寞而已。」「我不明白。」「因為你不明白,所以我 寂寞。」「我一直不知道,也感覺不到。」「於是,我更寂寞。」「原來如此。」「你不明白,一直也不明白。」「因為你沒有讓我明白啊。」「是嗎?」「是 的。」「怎樣才可以讓你明白呢?」「告訴我便可以了。」「我從沒有嗎?」「沒有。」「所以你一直也沒有問?」「不知道,又怎樣去問。」「我若能講,便不會 寂寞。」「現在你不是在講嗎?」「我只是告訴你,我很寂寞。」「我知道呀,所以我知道你寂寞了。」「你知道了我寂寞。」「是的,我知道。」「好呀,你知道 便好了。」她伏在桌面上,但仍看著我。「我一直在你知道我很寂寞的事;現在你知道了。」「我可以做甚麼嗎?」「我相信不可以。」她很堅定地說。「不可以? 於是我任由你寂寞下去?」「是呀,任由我寂寞下去。」「不可以這樣。」「那可以怎樣?」「不知道,但會有解決方法的。」「我沒有想過去解決。」「但是你寂 寞呀,這是不好的事。」「是嗎?」「是呀,寂寞是不好的。」「寂寞是不好的。」「那不好的事還為什麼要任其繼續下去?」「是呀,我想這不好的事繼續下 去。」「你喜歡不好的事?」「不一定是好的事才可以繼續下去的。」我沒有話了。我很想很想聽陶吉吉的歌。
她抬起身子:「回家吧。回家聽聽陶吉吉的歌吧。」她把雜果賓治一口氣喝完,我也把檸檬紅茶一口氣喝完。
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夜初稿
20030324
。龜。
這夜,我想起了龜。
我在剛搬進來這裡時,一時貪玩,買下了兩隻龜。很常見的那種,小小的,墨綠色,便宜的,可愛的巴西龜。兩雙小龜在我家中生活了十年。其中一隻在七年時死去了,剩下一隻,繼續生活著。到他生長到有我的手掌那麼大時,我把他送到公園的水池去。
在 第七年死去的那龜是死在我的書桌下。龜在我家都有冬眠的習慣,每年到十一月便不見了蹤影,不是躲在衣廚下,便是匿藏在家中的旮旯中。我習以為常,到了翌年 二三月便會見他如常在廳裡走來走去了。但那一年的二月我見不到他,只有一隻隻影地待我餵食。我便四出找尋,在書桌下見他不動地縮起,我以為他這年得了渴睡 症,便不打攪他。到了三月,他還未出現,我再去觀察,終於發現,他是死了。
我 一直也不知道在第七年死去的龜為何死去的。剩下活著的龜也一直沉默不語。我把死的龜用塑膠袋子包好,拿到垃圾中心丟掉。我從來沒有為他們取名字,在我看 來,他倆是一模一樣的兩隻龜。我曾嘗試辨別性別,結果是沒有結論。甚麼數算龜板的斑塊數目、細察龜尾部的尖圓等等,我始終搞不清楚。當然分辨不清性別我與 他們依舊可以好好生活下去,而龜是一種要在極其嚴謹的條件下才可以生養下一代的動物,所以性別對於我家的龜來說是沒有意義的。在第七年死去的那隻龜,就是 這樣死去,我也不確定是那一隻死了。
存 活下來的龜繼續生活,在廳上走來走去,在廁所突然出現嚇走來我家的友人,冬眠,喫喝,拉屎。他成長到有我手掌那麼大時,我發現他愈加沉默。走動的步伐慢減 了速度,冬眠的時份延長了,伏在廁所的時間多了,但驚嚇客人的次數少了;雖是如常喫喝,但我知道是一種習慣,起初的喜悅,期盼也消失了。我想到龜會否不習 慣只剩下一個人的家,我也有想過買一隻龜回來讓他有個伴兒,最後我也沒有這樣做。
我 在那一天決定把龜帶回大自然中。這個家已不適合他了,我知道。我用了三個月時候走遍這裡有的公園,看看那一個水池適合他。結果給我找到一個我認為理想的水 池,見到水池中有許多與他同樣的龜。在一個晴朗的日子,我把龜帶到水池,龜一直縮在殼裡,不動。在他出生至今,除了在水族鋪子的那段日子,都是住在我家 中,或許對他來說外出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與他靜靜地看著水池類各式生物活動,我忽然想起,這裡龜是否也是失去了同伴的呢?我只見龜零零落落的伏在不同 的石塊上,或在水中游泳著;我也不知道他們在這裡是否相處融洽,於是我擔心起龜的未來。但龜伸出頭,或許是對我的指示吧,於是我把他放在一塊水池邊的小石 上。他伸出四足,望著我。龜一直望著我,半個小時,他一動不動。我要與你分開了。我相信日後儘管我重臨此處,也一定不能把龜認出。我走了。沒有再看他一 眼,像第七年死去的龜般,我沒有再看多一會便埋葬了他。我回到家中,是沒有龜的家。
這夜,我想起了龜。第七年死的龜,以及在水池存活的龜。
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夜初稿
20030224
。天花板。
「是的,你怎知道?我見到你正是熟睡中。」
我與她在早上七時二十八分一起喫著早餐,簡單的香腸配以一隻雞蛋,她喝著新鮮的燈汁,我在喝用茶包泡的墨色的普洱茶。在我呷下第三口茶時,她便問我。
「我見到的。」她切下了一小塊香腸,叉進口中,看著我。
「我還以為你在沉睡。」我再喝下一口茶,我喜歡熱得冒煙的茶。
「我一直看著你,沒有閉上過眼。」
我回想昨晚究竟她是否真的是張開眼。但我記不起了。「你為什麼整夜長開眼?」
「因為我見到你的面。」
「見到嗎?」對於她的回應,我有點不名所以。
「我見到你的面。」她放下了刀叉,「你昨晚為什麼醒來?」
「我作了夢啦。」今晨我竟記得起昨晚發的那個夢。
「你醒來後,呆呆的看著天花板,我也跟著你一起看,天花板很陌生呢。」她頓了一頓,拿起橙汁,搖了搖,「我從未看過這裡的天花板的。」她看著那杯橙汁。
「橙汁好喝嗎?」對於陌生的天花板的問題,我忽然覺得不想談下去。天花皮的確陌生,但是又怎樣。
「你一直看著天花板,差不多近半個鐘。我覺得那時的你很可怕。我對你應該很熟悉,我也覺得自己對你很熟悉。」
她把橙汁喝完,放下杯,捉著我的手。
「把昨晚的夢說給我聽好嗎?我知道是有關我的。」
我舉起她的手,看著她尖尖的指頭,指甲的形狀很美,指甲邊緣平滑,我很愛輕撫那指邊的感覺。
「這是一個我記得起的夢。」我望著她,「你可不可以只是靜靜的聽,而不要問。」她點頭。她用指尖摩擦著我的手背的那脈絡。
「你突然對我說,我有東西隱暪著你。那時你坐在房間的地上,在修理你的指甲。你慢慢地磨著,發出蟋蟋蟀蟀的聲音,指甲紛紛磨成粉,落在地上,起先是一點點的,變成一條畢直的線。
「你有東西暪著我,你再說。我沒有回答,我只在看著你在修理指甲,你很小心的一隻手指一隻手指的在磨,我覺得那聲音很好聽。
「你終於把十隻手指給磨好了。我不想你停,我心裡想,繼續吧。於是你又再重覆一次,並且再說,你有東西暪著我。」
我停了下來。她的指甲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起白白的光,是塗上保護液吧。我喝下一口茶,茶有點涼了。
「你就是這樣重覆又重覆把十指在磨。地上磨下的指甲粉末由線組成面,像你指甲的形狀。我望著那指甲形狀的面,突然有一點紅滴下,很美。
「是你的指尖滴下的,我見到你左手食指滴下一點點的紅,你繼續在磨,紅繼續滴下。你幽幽的嘆了一口氣,你是有東西暪著我。我那時仍是默默的看著你,我知道你的指甲給磨盡了,一隻隻指尖聚集了紅,你仍在磨著你的指尖。
「我走近你身旁,腳邊就是那紅的面。你停下,望著我,我低身,輕輕執起你的食指,吻下。我很輕柔的吻著,沒有味道,只是感到你的沉痛。我順序執起你每一隻手指,慢慢的吻,十隻手指有十種不同的感覺。是如此的沉痛。
「在我吻完你的手指後,你望著我,問了我一句,你暪著我的東西,我知道了。」
她一直靜靜的聽著我的轉述。「我知道了。」她重覆了我剛才那一句話。
「是的,你是這樣說。可是我自己卻不知道。我不明白你的說話。這時,你放下你的手,淡淡的從我手中拿開你的手。你看著你的指尖,沒有指甲的指尖。這樣一直在沉默著,很靜很靜。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你突然說,天花板。我是聽到天花板三個字,於是不期然望向天花板。這時,我見到你的面。但這不是你的面。你又說,我知道這是誰的面。你與我一起望著天花板。
「我醒了。」
她沒有作聲,拉出我捉的她的手。
「我知道這是誰的面,」她說,「我終於覺得這天花板很陌生。」
我拿起杯,茶涼了,我一口氣喝完,於下杯。
我望著,見到你的面。
20030221
。選擇。
我從上格床走落,要走過一共有三級的短梯子。我一向都是右腳先下,右、左、右、跳,著地。這次我卻先用左腳,左、右、左、跳,跌到。是規律的錯誤,我跌坐在地上,想著今天究竟是怎樣的一天。
到了洗手間,開了水喉,用冷水洗了 洗面,深深的兩圈黑烙在雙目週圍,昨夜根本沒有睡得好。右手自覺地拿起了牙刷,擠上牙膏,左右左右的刷了起來,在鏡的中間我見到我拿著紅的牙刷。我這時才 想起自己用的是藍的牙刷,紅的是弟弟的,我們一向放在一起。我只好硬著頭皮不去想顏色的分辨,在不夠五十三秒後我漱了漱口,用淺灰色的毛巾擦乾了面。
在換衣服的當兒,我先後把褲管左右調轉了,領帶結反了,只差米黃色的恤衣衫沒大倒反(差一點)。在一個糟透了的早上,我知道是有東西發生了,或者在醞釀中。
到了停車場取車子時,我繼續選擇錯 誤的一面。車上的兩把鎖我開了四次,第一次用錯誤的鑰匙開第一把鎖,第二用正確的鑰匙開第一次鎖,第三次用錯誤的鑰匙開第二把鎖,第四次用正確的鑰匙開了 第二把鎖。接著我選擇了從停車場左邊的出口離去,於是我見到右邊的出面一輛車子也沒有,而我選的這邊則讓一輛大貨車的私機在與停車場的職員的討論聲(討論 甚麼呢?)中堵塞了五分鐘。
我懷在平靜的心情,慢慢地駕駛著車子回到上班的地方。我用了比平常多了正正一倍的時間才能到達。在選擇乘搭兩部外面都擠滿了人的升降機時,我揀選了一部每一層都會停留的。結果當然是遲到。
這不是不幸的情況吧,我對自己說。這個世界仍有許多人比我更不幸,我深信。我想著當年選擇了讀中文的同學,現在大都落得鬱鬱不得志的情況,我相信他們應該比我更不幸吧。我便懷著平靜的心情迎接今天的工作。
上司見到我遲到,見到我的模樣,便 問我是不是有甚麼事呀,說我的面色很不好似的。他的提問使我沉思了一會。我是不是有甚麼事呢?我在想。為了不要被我的沉思打破了上司慰問的熱情,我便胡亂 推托了一個藉口。上司在叫了我沒有事便好了後便回到他的位置。我仍在想著自己究竟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
我看到我工作桌子上貼了一張速記紙,寫著昨天的日子及昨天的時間,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二十日,晚上七時五十分,沙田UA戲院。我記起了昨晚我去了看一 部片子。我不明白對於這件事為甚麼我會覺得這麼陌生。我只記得昨晚我回到家裡便打開了那瓶買了很久的威士忌,沒有添上甚麼便喝乾了的情況。但我真的忘記了 我為什麼會喝上這麼多的酒。
在回想不起的時候,我選擇了不去想。或許真的發生了某些事,或許我已把這件事遺忘;遺忘了那麼還為什麼要去記起呢。我平靜地處理桌子上的文件,小心地校對著。我的工作是不需要去選擇的,我只需要按命令實行,選擇是上司的權利。
到了午飯,我的胃對我說昨天的酒精 令他今天不適,於是我沒有跟上同事們上酒樓喫飯。我到了樓下的快餐店,點了一客三明治以及一杯熱檸檬茶。在種類繁多的食物中我點選了這兩類,最後也發現點 錯了。在喫了一口三明治及喝了一口熱檸檬茶後,我吐了。或許其實不是這兩種食物的問題,是昨天遺留下來的後果吧。我吐滿了桌子上的膠盤子,我有點驚訝自己 竟會吐上這麼多東西,今早我明明沒有喫過甚麼呢。快餐店的職員見到我吐後,走過來問我有沒有事,我對他致歉,把原來不算骯髒的盤子弄得如此下場。他給了我 一杯暖水,我漱了漱口,把口腔中的穢物伴以清水沖進肚子中。我離開快餐店,到附近的公園中坐下。
陽光夾雜在濃密的雲中灑不下來。我相信自己的面容一定很糟糕,過了一半的今天也的確很糟糕。我倚在公園的鐵長凳上,閉上眼。我記起了昨晚的事。我以威士忌來遺忘的事慢慢浮現出來,在剛才的嘔吐中,酒精的禁錮解開了,遺忘失去了效用。
我的選擇錯了,或是你的選擇錯了。我不知道。可能我一早不應該去選擇,根本我沒有選擇的權利。我明白到我的選擇根本是錯的,在任何情況,任何事上,不獨獨是今天,及昨晚。
20021022
。方便麵。
他突然想喫芙蓉蛋飯。中午時他本已煮好了熱水,預備把打開了的方便麵放進去時,他的胃抽搐了一下,喉嚨分泌了莫明的感覺,使他對眼前這鍋熱水及麻油味道的方便麵有了一點反感。
水氣氤氳地沾在他的面上,一陣微熱 帶濕的意思。今天是星期五,他想想看,對上四天他也是喫方便麵,麻油味道的,以及冬菜味道的,加了一隻新鮮的雞蛋,在麵條發滾的當兒:生冷剛從冰箱裡拿出 打破澆在麵條上,透明帶著金黃的漸變成半白的濃稠的美麗圖案。他愛看著這變化的過程,和那如雲的白。
麵 條熱得不能立即入口,照理便會用筷子麵條攪拌,也會把本是凝聚的雞蛋黃剌破,讓雞蛋黃滲進麵條當中,總有一些會在熱湯上如塊如粒的飄浮著,一點點地。滲入 了雞蛋的方便麵便多一份味道,更香更滑更有滋味,在吸啜在麵條時,更添上額多的魅力。他從不抗拒方便麵在加上雞蛋後這份優越的特質,視之為一種享受,一套 對自己喜愛東西的饕餮。在久久未嚐這味道時,他會掛念及喘喘不安,並立即給自己去作一碗滾熱的方便麵,如癮。
今天他如舊的把方塊狀的麵放進熱湯之中,融化,軟掉,牽拉出一咎,加速成麵的過程。但他是欠缺以往的興致了。他想喫芙蓉蛋飯,或豆腐班塊飯,或魚香茄子飯,或其他。然而,他還是繼續把這鍋方便麵烹調下去,無興致但用心的完成下去。程序依舊,因為他熟悉。
他喜歡愛的方便麵靜靜的放在桌子上,蒸氣嬝嬝,如霞。對上四天我也是喫方便麵了,今天也是。他想。於是拿起筷子,攪伴,剌破雞蛋黃,夾起一咎麵條,吹一口氣,吸啜入口中,是這種熟悉的味道,用心烹煮出來的,雖然沒興致。沒有興致也好,也是要喫的。他想。
20021015
。目。
那嬰兒的雙眼真的如此清亮透徹。
圍棋黑子裡鑲上白子,睜得大大的充滿好奇地打量著自己週遭的人物。他在步入升降機後一直望著這個可愛的嬰兒,如痴地盯著嬰兒的雙瞳。嬰兒也像感到有個陌生的物體向自己注目,把眼睛睜得更大了,傻傻的看著他。在升降機向上攀升的過程裡,他和嬰兒眼中都只有對方。
他 見過很多嬰兒,也很愛像這次一般的盯著嬰兒的眼睛。他常常想,為什麼嬰兒的眼睛會如斯明晰呢?在家中照鏡子時,他總是見到一對無神混濁散亂,起了一層灰暗 的膜的眼;而他身邊的人物的睛,都與自己相去不遠。就算是如何美麗青春的可人兒,細心打量,也絕沒有嬰兒般無限無遠無止的深邃的目;他的視線在進入其目 時,淺淺的便會發覺盡處了。但嬰兒的目卻會使他看不透。
嬰兒對他笑了,整個面容都顯露笑 意,雙眼也對他呈現深深的有趣的笑意。他也笑了。嬰兒一邊笑著,一邊把細小的頭臚轉來轉去,四肢也鼓動起來。抱著嬰兒的母親看到孩子這麼開心,便溫柔地 說,你為什麼那麼高興呀。嬰兒當然不懂回答,只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把他快樂盡性的向母親述說。
當嬰兒真好。他想。他一向有這樣的 想法。他不想每次照鏡時都看到一對沉鬱疲憊的雙目,就算如何抖擻精神,如何把雙目睜大,他都只看見一雙如死的目。或許有一天他會把雙目拿下來,用最強烈的 清潔液好好地拭擦一番,或把隨歲月沾上去的塵埃拭去,或把隨閱歷而鍍上的膜子擦掉,回復到最原始最無垢處,讓自己可以以清通透徹的目來再看看身邊的世界。
嬰兒由把眼皮張開那一刻開始,努力地吸收能見到的一切。他很想對嬰兒說,不如你把眼皮閉上吧,這樣你的雙曈的靈性才不會消失。可是,嬰兒不會明白他的話,就算明白的話,嬰兒也會回應,張開的了,便不應合上。
升降機停下,母親抱著嬰兒走出,嬰兒看到一雙悲哀的眼睛看著自己,但還是依舊笑著。
20020411
。感覺。
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不高興時總要口中叼一口香菸,手執一杯威士忌,倚著冰冷的鋁窗框,看著深藍得近乎黑的天空,聽著貝多芬第九的第三樂章,沉溺在那不快樂的情緒中。
第九的第三樂章近乎天籟。音符在他耳中化成了一縷的煙,在他的肺部打轉轉呼出,蕩漾在他的房間裡。他一向討厭嗅到香菸的氣味,每當有人抽菸時他都避而遠之,身上沾了一點兒味道他很受不了,會趕緊把衣服換掉。這是他的脾性。
她喜歡的是他的朋友。不太特別的事,曾經發生過許多次,也會繼續發生很多次。他知道她喜歡的是自己的朋友時,很傷心。然而傷心是沒有任何用處。他只是默默地看想對方拒絕自己而芳心牽在朋友的身上。他只能這樣做:甚麼也不做。感情的流逝磨平了他的感覺。一切的感覺。
於是他拿出一根香菸,燃起,火點紅了香菸,一線煙彎彎曲曲浮 出。他閉起雙眼,一陣疲累的倦意在雙眼湧出。深深吸進一口,含在口腔內,煙的一陣辣剌激著,呼出,濃厚的味道滲入體內,腦海有點麻痺。就是這種感覺。是 的,你是不會喜歡我的。就是這種感覺。我真的沒有一點機會。明白,真的明白了。你喜歡他嗎?吸與呼之間的頻率很高,一根煙很快化成灰燼。我對你的感覺不會 變的。你對他的感覺也不會變的。吸多一口煙吧,他喝下了一口威士忌。煙與酒的調合最為合拍,身子打了一個哆嗦,毛孔張開,血液也急促循環。你喜歡她嗎? 不。為什麼不?我真的不喜歡她的。但她喜歡你。
他斟滿了一杯威忌。十二年份的麥芽醇厚芬香。一口灌下,味蕾頓失知覺。熱燙的感覺隨著食道流下,胃在抽縮。就是這種感覺。每次見到他與她言笑晏晏時,他便 很不好受。然而沒有辦法。在感情的追逐中追的那一方總是吃虧。絕情的拒絕便是沒有轉彎的餘地。她對著他笑。他看著他。無奈的站在他身旁,她便轉身走遠。酒 精的催化作用腦子愈來愈沉,想到她的微笑,想到那一夜的唯一一通電話。她的聲音。沒有了。他伏在書桌上,口中喃喃。杯中賸了一點的酒,金黃色的在黑暗中發 出一些光來。第九的第三樂章播完。夜的深藍映在地上。
20020408
。十一時二十分。
在 這個十字路口遇見她時正好是早上十一時二十分。沒有任何特別的一刻,放於那一天也很平凡的一個鐘點。然而我就是見到了她。長而黑的髮,髮尾微曲,梳了七三 右左的分界,前額有一抹瀏海,白晢皮膚,襯起精緻五官,肯定是單眼皮,不過眸子大而亮,鼻子像一個倒轉了的7字,兩片唇簿,透紅,緊閉,見不到牙齒,但一 定整齊如碎玉。形容到這裡時發覺自己對她的面貌的印象早已模糊,只知道她是我一直認為何為美女這樣才是美女的美女。我那時盯著她的面,為時大約是由對面方 向的紅燈轉成紅黃燈那末長罷。接著我見到她穿了一件黃色T恤穿了一條稍藍的牛仔布裙,再加上一對深藍ALL-STAR便 鞋,沒有穿襪子,足踝上繫著一條紅線,小腿線條優美。我是用紅黃燈變成綠燈的一剎光陰擷取以上的形象。接著我便被後面的車輛的響鞍聲催促,甚至脅逼,不得 不收攝眼光,放開左手的逼力,開車離去。自始,我便對她念念不忘。但我已記不清她的面貌,我怕我有一天在街上再乍偶她時,也認不出來。
在一個月後的某一日的十一時二十分,我又開車開到那個街口,上次我偶遇她的街口。我沒有再見到她。或者說,我其實見到了她,不過認不出來而已。無論如何,我又被後面的車輛勒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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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醒來時是早上十時十七 分。我用了十分鐘梳洗。加上一點點的浪費,我出門口時是十時三十五分。這天是我見工面試的日子。這份工我很有興趣,是在一所中學裡當教學助理,主要處理的 是中文科,或者與之差不多性質的其他文科科目。教學助理是政府近年新增的一個職位,為了協助工作繁重的老師,分擔他們的工作量,幫助老師們設計課程好讓教 得更好等等,還有其他我不知的雜項。我對這份工的性質其實不甚了了,只想快點找份工,好讓前途有著落。我是一名快將大學畢業的學生,屬於對前途仍沒有任何 把握的那一群,所以我要趕緊找工。
今天要去粉嶺見工。這天不自己開 車了,因為天雨關係。面試的時間是十二正,應該早十分鐘到達,所以我必須在十一時五十分時到達該學校。我是從學校宿舍出發,學校門口有巴士站,我只要乘巴 士到上水轉乘火車就可以到目的了。我上到巴士時正是十時五十二分,時間還在我控制之內。十一時二十分時我突然間想到了她。那個在街口遇見的她。在這一刻我 突然懷疑那天她究竟是穿深藍色的鞋還是淺藍色的鞋。於是我努力思索,到十一時二十七分下車時我下的結論是她是穿藍色的鞋。當火車開出時正是十一時三十五 分,五分鐘後火車到達粉嶺。我用了十二分鐘由火車站步行到該學校。現在時間是十一時五十二分,比我預期中遲了二分鐘,學校大堂裡已有數十人坐著,看來是跟 我一起見工的朋友。
面試用了七十三鐘多一點,接著校 長說了一場十三分鐘的話,最後的那句是若這次面試成功我們下星期會再致電通知;若沒有來電則代表落空。於是,我起身離去。在我起身離去的一剎,我見到坐在 我後排的一排女子,但沒有她在內。或者她其實在內,只是我已不認得她罷。在步行回火車站的那一段路十二分鐘的時間裡,我還在想念她,並在估計她的年紀。她 年青,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然而我覺得我會比她大一至兩歲。這統統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回到火車站時正是下午一時五十七分,對於她的年紀,我的結論是我必 需要見回她,我已拿捏不住我對她的記憶了。我真怕認不到她。
二時十三分時我走進了一間快餐店,我叫了一客白汁雞絲飯,一杯熱檸檬茶。我平時喫飯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鐘便可以喫完。這次也不例外。我坐在快餐店的靠近出口的一個位子上,在我喫飯的十多分鐘內,許多的人走出走進,有許多的女孩子,但沒有她。
在這一個多月以來,我偶過許多不同的女孩子。這些女孩當中,有很多擁有她的一項美麗的特徵。有的是單眼皮,大而亮的;有的頭髮黑而長;有的兩片唇簿簿的,透紅;更多的穿上T恤牛仔布裙。然而沒有一個是她。
下午三時二十四分我回到學校。三 時三十分要上一課導修課。同學見到我便問面試怎樣,我說等等消息不要抱任何期望最好。這節導修課是講論劉以鬯的《對倒》,講述一對男女由始至終都不認識, 沒有關連的但生活在同一個城市的兩個人的故事。我在課當開始後二十二分鐘時暗暗下定決心非要找到她不可。在十三分鐘後我發覺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找到她。 接著負責導修報告的同學說完了輪到我們討論。十五分鐘後下課,我用了十分鐘走回宿舍。
3
晚上十一時二十分,沒有月亮的晚 上,卻有星,不多,但算亮;在市區能見到星已屬萬幸。星的光照不到地上,地上早已被人造的燈光霸佔,亮得如同白畫,其實是否黑夜已沒有甚麼意義,我們早以 睏了便去睡覺和睡醒了來劃分一天,日夜不再重要。在這裡,人很多,空氣很糟,因為車更多。可是這裡甚麼也齊全,而且比別的地方便宜,於是我們便喜歡來這裡 逛。人喜歡集在幾個特別大的商場裡。這夜,這時間,我也在這裡無目的地走著。見到很多人,想見到更多人,因為我在找她。為了不讓記憶徹底消失,我寫下了 她的外貌,寫在紙上,用文字把她牢牢地記下,印證在紙上,也不斷地提醒我的記憶。我拿著那一張紙,喚回模糊、稀簿的記憶,在路上每一名女子的身上印證,卻 仍毫無所獲。
旺角應該是九龍區的心臟。尖沙咀 也很繁華,卻稍嫌高檔;直正跟隨著香港人的步伐,或者說是帶領香港人的潮流,旺角才是主兒。在那兒你能找到一切你想要的東西,及服務。是有最多二樓書店的 地方,(書店只能屈在二樓才能生存。)是有最多賓館的地方,(這些賓館在門外全寫著“純粹租房”。)也是有最多色情場所的地方。(甚麼叫好的中文?便要那 些寫在“黃色招牌”上的文字;言簡意賅,引人入勝。)甚麼樣的人也愛在這兒徊徘,尤其是少男少女。
在旺角街上不能逛得太久。空氣污 染指數每天都警告市民旺角是處於嚴重的狀態,不適合呼吸系統有任何毛病及心臟病及老年人在街上行走。其實任何年紀人也不適合的,不過沒有辦法,旺角實在太 吸引人了。於是有很多少男少女愛在這裡流連,於是我便可以遇見許多與她相似卻不同的女孩子,於是我孜孜不倦地在這裡尋找。
我在下午五時四十七分下巴士,在 旺角四週逛了五個小時三十三分鐘,在大大小小十八個商場廣場團團轉後,我放棄繼續步行。我走進一間茶餐廳,內裡有人,我坐在一間近出口的四人圓檯,要了一 杯熱檸檬茶,思索著今天見到的人和物和事。旺角的空氣令我的鼻子好不舒服,也令我的腦子好不舒服,我一想東西的時候我的腦子便膨脹,擠得我的頭很疼。我只 有不去想。我從褲袋中拿出那張寫有她外貌的紙出來,我在看,只有看。我的頭不疼。她在我身邊出現過,我的感官對我說。
在我坐了十八分鐘的時候我再要多 一杯檸檬茶,有三名打扮入時稍嫌誇張的女子走進來。她們坐在我正坐在的檯處。她們身上的香氣令我鼻子很不舒服,原來女子身上的香氣與污染的空氣一樣便我鼻 子難受。我盯了她們三個的其中一個一眼,金色的長髮,瘦削的臉,臉上的五官用化裝品鉤勒出鮮明形象,膚色尤其白,唇的顏色是黑,笑了露了一排牙齒,是白。 她穿了一身的黑衣裙,裙子短,坐著時露出一雙白的腿,長、瘦,一雙涼鞋,腳上塗了黑色的指甲油。不知道那陣令我難受的香氣是否從她傳出。我用了兩秒鐘的時 間盯著她。就在我盯著她由第二秒準備流逝到第三秒時她目光與我雙接。我立即低頭,見到了那張紙。這個女子很像她,或者說,這個女子可能是她。我看著紙上的 文字,頭很疼,這女子就是她吧。
我低頭了三分鐘,當我抬起頭來的是晚上十二時正。那三名女子坐在我的鄰旁,那女子坐在我的旁邊,香氣使我難受。我盯向她,為時五秒,她沒有望向我。我見到她的眼睫毛很長,眨眼時在顫動。她的黑珠漆眼,透著一層白光。原來她只有黑和白。
黑和白,在短短的一分鐘內,我的印象中滲進了黑和白。
4
學校裡的廣場種了許多顆大 樹。樹上掛滿了青綠的葉子,油油的很好看。然而中間有一顆卻光禿禿的只剩下樹幹,相比之下,更顯得突兀,或許早已凋零落索,只得樹幹仍不倒下,或連倒下的 能力也沒有。我在這廣場裡呆了三十分鐘,由凌晨三時開始。夜的風特別涼。夜的光特別暗。三十分鐘,對我而言究竟是什麼?呆了三十分鐘後我發現自己很願意再 呆多三十分鐘,或更多。我也發現時間已終止,或失去了意義。這三十分鐘存在過或不存在過都沒有關係。在呆了六十分鐘後,我一無所獲,也一無所失。但我患上 感冒。
患病始終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然而也不是太過痛苦。我去看了學校的醫生。我用了十六分鐘排隊醫生用了三分鐘看病。他說我是患了感冒叫我好好休息便沒有事了。在看病的三分鐘裡醫生用電筒 照我的眼球,也用電筒照我的喉嚨,並用聽筒聽我的呼吸。在看病的三分鐘裡我打量了醫生外表一次。接著我用了四分鐘等取葯,護士用了三十二秒給我講解如何服 葯但其實我一點也聽不懂。最後我付了二十塊便回學校。回到房時我發覺是下午一時我應該服葯,於是便服葯,於是我便蒙頭大睡。
經過三個小時六分鐘的睡眠我 的同房回來了。他開門的聲音吵醒我。我用了二十四秒掙扎爬起來時憶起那女子。我伸手到書桌上東模模西模模,我記得我把那張寫下她的外貌的紙張放在書桌上, 十八秒後我找到那紙張。我盯著上面的文字,我的腦海憶起了黑和白的影子。我起來,翻出一張新的紙張,寫下黑和白的影子。接著我把兩張紙並觀,我搞不清誰是 誰,我的記憶用了一秒去搜索,得出的結果是,我會再遇見她。
5
在茶餐廳我待了總共三十八分 鐘左右。我總共要了三杯檸檬茶。那名女子要的是熱咖啡。她喝咖啡時會放半調羹的糖。坐在我這張圓桌上的三名女子有其中一個吸煙。她沒有。煙很嗆鼻,我想叫 她不要吸,我沒有叫她不要吸。吸煙的那女子吸了五枝煙。她們三人言笑晏晏,但我聽不清楚是講什麼的。在她吸第二枝煙的第二分鐘時我聽到吸煙的女子對她說現 在你可好了找到一個那麼好的男朋友啦。她笑了笑。黑色的唇動了一動,像蟲。接著我聽到她說是呀他真的很不錯。接者我便聽不清楚她們再說的話了。接著我在喝 檸檬茶她們在談話。只是我見到她會盯向我。我真的見到,有八次,每次為時一秒至二秒。
她們在我喝著第三杯檸檬茶的 第三分鐘時結帳離去。我望向她,她望向我,她沒有望向我。她們走了。我也走了。旺角依舊是那末多人。不過這時份的人與別的時份的人不同;這時份的人多是同 一種樣子:男的總不是黑色的頭髮,穿緊身的衣衫,多數是黑色,褲子也是,手中拿著煙或口中叼著煙。女的也總不是黑色的頭髮,穿緊身的衣衫,愛露出身體的任 何部份,不過主要以膊頭和腰為多;面目幼嫩,卻裝扮成熟,化了濃艷的裝,尤其是一雙手,掛著無數的飾物,指甲上塗著無數的顏色;手中拿著煙或口中叼著煙。 旺角就是這類人的家。我只是過客,不是歸人。那女孩呢?
我的視線開始不能有效地對 焦,面前的物總是迷迷糊糊。我只能見到三五人物有男有女不停地擦身而過,我只能嗅到化作了空氣的煙味及廉價的香氣。遊目四顧,熟悉的街上的店舖已經打庠, 不熟悉的流動小販卻空群而出,通衢大通熱鬧非常,販賣著莫可明狀的歡樂。路上仍滿是人,女人街上仍滿是人,夜的魔力發揮得淋漓。我舉目望天,只見霓虹燈 亮,煙氣繚繞,嬝嬝上升。我望不見天,枉論星月。時間在這時這兒凝止了,結成冰,旺角就在裡面,變作永恆。
在這凌晨兩點三十八分的這一刻,我竟然重遇她。
她佇立在我的前面的一群人 中,我只見到她的背影,然而我肯定是她。她身旁大著一大群人,想是她的朋友;她正與身邊的其中一人談話,我由只能見到她的背面轉而能見到她的側面,是她。 五官,面容,髮,衣著,笑,是她。我躊躇,不知怎辦,不敢怎辦。踟躕不動,視線愈加模糊。我下過結論說一定要找到她,但當我找到又如何,結果沒有我預期中 那末震撼,或許我根本未曾準備得妥當。兩點三十八分,沒有前進,兩點三十八分。她笑,我見到她笑。就此而已。她向前行,我亦步亦趨。我欲加入成為她們中一 份子。她笑,我見到她笑。我也想笑,笑給她看。旺角的時空凝固著,我與她在這地方相遇偶,在這地點相遇,變作永恆。可是她呢?
6
還有兩個月十二天便畢業。畢 業後的去向未定,能夠升學的人少之又少,我絕對不是其中一份子。找工作的難度太高,對前途可說是完全沒有把握。此時我正坐在宿舍書桌前為我畢業論文忙碌。 我花了一千三百二十四個小時為這篇論文作準備,其中有七百三十八小時是浪費於胡思亂想中,二百八十二個小時是在寫一些與論文其實不相干的文字最後都不知有 甚麼用途,剩下的時間裡有三分二是用來看書,理論書及小說,餘下的三分一才是真正地寫。所以我這論文寫得很不好,連我自己也覺得寫得不好。然而,沒有所 謂,有甚麼有所謂的呢?
一個星期後便是交論文的死 線,我正在把論文重新檢視一遍。一萬四千二百八十四個中文字,也有不到一巴仙的英文字母,都是我寫出來的。是我把它們寫在紙上,是我把它們生下來。原來我 成為一萬四千二百八十四個中文字的母親或父親。我發覺我對它們有一份感情,濃厚卻陌生。這時我不認識它們,其實我有沒有認識過它們?有,沒有。中文字的字 型影進我的腦海,卻仍是一個個的字型,成不了意思,於是,我的腦海充斥了一萬四千二百八十四個中文字。我的腦很疼。臨近交論文的死線了,我卻不認為它們 了。我只好拿起放在桌子上一杯熱烏龍茶,用茶包泡的,我放了兩包,很濃,墨綠色的,像她的鞋子。我呷了一口,熱,燙,隨著我的口嚨流進食道,一直滑下去, 落到空洞的胃,注滿了緊縮的胃,熱氣氤氳,腦子的疼減少了。對著一萬四千二百八十四個中文字,我只認得一個字:瑜。她的名字。
她叫瑜。我只知道她叫瑜。是 她叫我這樣叫她的。當她對我說了她的名字後,她便笑著走遠。我佇立良久,回去。我應該追上前,問她多一點的事兒;我沒有追上前,問她任何的事兒。看到她的 背影遠了,我便立即衝上前,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寫著她一切的紙,她沒有消失在人海,我可以追到她。於是,我叫了她一聲:阿瑜,她回頭看我,她的朋友也回頭看 我,我顧不了那麼多,把那紙給她,她不發一語,收下,笑,轉身走了。這次我沒有再追。我的心舒緩了許多,以往的緊張壓逼感倏忽消逝。隨著那一張紙的轉交她 手中,我知道明天我又會再寫多一張,來記下今夜所見。
我在論文封面上寫著她的名 字。我總共寫了七百二十三個瑜字。我還以為只有中一二三的女學生才會在課本上寫上喜歡的人的名字,原來我也會。我的目光落在瑜身上,很奇怪的一個中文字, 很普通的一個中文字。我如何能再見到她呢?那天她的笑代表了什麼?她收下我的紙,卻不知再丟到那兒去了,我如何再能尋獲?於是我在論文封面上連打三百四十 七個?。結果是寫成組成多一個瑜字。我突然有預感她會主動找我,用盡她一切的辦法來找我。可惜,這只是我的預感。是我一廂情願罷了。一廂情願。
我的同房讀工商管理系,主修 會計,這時他在睡覺。他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他也不需要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很想叫醒他,把心裡的話一一告之,可以我發覺我說話的能力退減了很多,多得我連說 話的能力也像失去了。我不能發任何一語,我望向他,等待他自行醒來,詢問我的近況,然而他一睡再睡,良久,我沒有期望了。
在四個小時三十二分四十八秒後,我與同房與幾個同學去吃晚飯。這餐他們吃得很開心,我想我也是。
7
瑜今天下午五點時到了旺角。 她這次想自己一個人來逛逛街。記得在十五日前她與一群朋友在旺角搞了歡送會歡送其中一人負筴國外,在預備回家的途中被他再遇見上。她見到有一雙眼睛看著自 己,接著再見到他向自己走來,她知道他很緊張,於是向他笑一笑,紓緩他的壓力。她笑,他問她的名字,你叫我瑜好了。瑜。他轉身離開。回頭。再轉身離開。她 忘記了這件事,忘記了他。
今天下午五點,她竟爾記起他。不知道就在她記起她的當兒,他又有否憶起她呢?兩人在香港的不同角落,心思只是在這一刻相接,夠了。他可能就只求這一刻。
瑜今年差不多十八歲了。讀中 五,重讀。她很喜歡畫畫。她也很喜歡笑。那一天,她穿起了一件藍色T恤穿了一條紅綠相雜的碎花布裙,再加上一對泥黃ALL-STAR便鞋,在那一個十字路 口上見到他。不過那次她根本沒有留意他。她怎樣想也想不到,在八十二分鐘十五秒之後,他會走上前對自己說,我喜歡你。
在八十一分鐘三十二秒後,她 在街口等候綠燈過馬路的當兒遇到了他。他衝了過來,說,瑜,你好,還記得我嗎?瑜又笑了笑,記得,真巧。是的,真巧,竟又再給我遇到你。瑜沒有回答,又笑 了笑。你怕我嗎?為何要怕你?你不認識我是誰。是的,我不認識你。你想知我是誰嗎?瑜再笑了笑,沒有這個必要吧。是的,的確沒有必要。那麼,再見。四十三 秒過去了,他說,我喜歡你。瑜沒有笑,不語。他笑了笑,再見,我相信你已怕我了。於是,他走了。瑜繼續逛街。她走遍了旺角二十三個大小商場,在一間大型連 鎖時裝的大門前,她突然發覺,這個人真有趣。她轉回頭,見到一大群人,熙來攘往中,不見他的行跡。於是她走進店中,大肆購物。接著他便忘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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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我很喜歡她。可是我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也沒有機會健立任何關係。所以我只在單戀一個子虛烏有的人,想抓著水中月鏡中花,想把海市蜃樓變作真相。這是不可能的事。
會否有奇蹟出現?奇蹟的定義 是指她會走進我的生命裡。會嗎?此時此刻,我又怎能知道那時那刻的事呢。於是,只好沉溺在幻想當中吧。離畢業的日子愈來愈近,何去何從的茫然感也愈來愈 重。一片迷惘看不著日後的日子,要適應身份的轉變,要面對環境的變遷,要克服很多事情。驀地發覺,原來現在最好。
可是,「現在」這個詞語的定義,是隨著時間而變遷的。此刻的「現在」,便是將來的「過去」。所以,三個月後,他不知道他會當上一間學校的教師助理;他不知道他會任教中國文化;他更不知道的是他會見到她。
所有的事他現在都不知道。這樣,三個月的日子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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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班房由門口數起第三排 第二個位子。這天,她用了白色的橡皮圈捆著她那直而長的髮,這次橡皮圈是紅色的,昨天的是黃色,前天是黑色。她的樣子與四個月前在街上巧遇的時候依舊一般 漂亮。他依舊掂念著她。他所期望的奇蹟發生了,她走進自己的生命裡,或者說,他走進了她的生命裡。在未開學之先他留意到他即將任教的那一班中其中的一個女 學生叫瑜,他便偷偷地想是否是她。他不敢明目張膽的想,因為他怕失望,他學懂了沒有希望沒有失望這番道理,他恪守著這道理。在終日偷偷的幻想轉化成實現的 那一刻,他湧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悲哀。這陣悲哀突然毫無預兆地突襲他的心坎,他也說不出來為何會這樣。或者是因為他預感到失敗的來臨。
他在第一天上課走進班房時見 到她。她沒有反應。像平常一個學生對待一個老師一般。他由走入班房到說各位同學早晨的那十五秒內視線沒有再接觸到她的身上,他怕這幻覺會在接觸的一刻破 滅。他見到她都站了起來,於是他知道這是真的。──長而黑的髮,髮尾微曲,梳了七三右左的分界,前額有一抹瀏海,白晢皮膚,襯起精緻五官,肯定是單眼皮, 不過眸子大而亮,鼻子像一個倒轉了的7字,兩片唇簿,透紅,緊閉,見不到牙齒,但一定整齊如碎玉。穿了一件黃色T恤穿了一條稍藍的牛仔布裙,再加上一對深 藍ALL-STAR便鞋,沒有穿襪子,足踝上繫著一條紅線,小腿線條優美──。我記得當天的情境,他想。
瑜,我竟重遇妳,在這樣的時刻,我和妳,竟被安排在這裡相見,互相走進對方的生命裡。從那一個街口的相遇開始,竟能變成真實的接觸,接著下來我應該如何是好?
叫完早晨後他靜默了二分鐘零 十八秒。學生都很奇怪,他的腦子卻是一片虛空。虛空的虛空。最後一位同學的咳嗽聲打破了他的虛空,他生澀的笑了一笑,用了十五分鐘結結巴巴的介紹自己以及 課程內容。接者他叫同學都介紹自己。每人用一分鐘說說,她是第十四個說話的同學。這時他才留意這班有三十人,二十一位男九位女,可能是理科的關係,當年他 自己也是這樣。他根不沒有聆聽十三位同學講的內容是什麼,他只記得她說的話。
我叫瑜,今年新來這間學校讀書,重讀了一年中五,喜歡畫畫,不過這裡沒有美術可讓我選讀。
是的,你叫瑜,這個我知道;喜歡畫畫,很好呀,我不知道。
十二分鐘後下課聆聲響起,明天見。明天見。
20010111
。牛套裝。
1
今夜我忽然在二點三十二分醒來。像是發了一個夢,卻記不起任何內容,只是出了一身汗,把我的T-恤弄得濕透,貼在冰冷的胸口中。身體的水份流乾,口腔乾涸。我用手摸摸床頭的桌子,昨夜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還賸在那裡,我立即一口喝盡。我明顯地感到一股熱熱的液體沿著喉嚨壁向下而落,把我的胃驚醒。我感到身上濕濕的很不好受,於是把T-恤脫下,走到衣櫃裡找件衣服換上。
這時我見到有一套牛套裝掛在衣櫃中。
我之所以說這是牛套裝,是因為這套 衣服給我即時的印象就是牛套裝。顏色方面,不是那種我們常常在書刊上見到用作擠奶用的黑白色乳牛;這套牛套裝只是普通棕黃色那種水牛的顏色。我見到那套裝 上有一雙角,軟軟的垂下來,還有一條尾巴,在袖口及腳管的位置有牛的雙蹄。這是牛套裝來的。
為何我的衣櫃有牛套裝?威士忌所含的四十七巴仙酒精開始循著我的血液流到我的腦袋中。我用手揉一揉眼,牛套裝掛在衣櫃中。我用手摸了牛套裝一下,柔軟而堅韌的感覺,手的觸覺證明這是牛套裝。確確實實這是牛套裝。
我站在牛套裝前,看著它。我雙手不其然再摸摸那牛套裝,一種熟悉的質感傳進我身上。
「穿起我吧,」牛套裝對我說,「你會喜歡我的。」
「合身嗎?」我問道。
「當然!不會不合身的。」他回答:「你試一試便成了。」
我考慮著牛套裝的建議。它默默地掛在衣櫃中。我很喜歡牛套裝。從第一眼看到這牛套裝我便喜歡上它。我接受了牛套裝的建議。
我身上的汗早已乾了。我拿下默默地掛在衣櫃中的牛套裝,抖開,但我找不到拉鍊,不知道怎樣穿。
這時牛套裝對我說:「在左邊有一道拉鍊的,只要你去找便一定找到。」
剛才明明找過沒有的,我心想。但聽到牛套裝這樣說,便再找多一遍,真的有一道拉鍊。於是我拉開,把牛套裝套在身上。
很好的設計。套裝的用料想必高級, 接觸到皮球的感覺實在美妙。剪裁也纖濃合度,完全妥貼地穿在我的身上。牛套裝在頭部的位置有一個o的孔,我的面剛好可以顯露出來。我感覺到頭上頂著一雙 角,臀部後有一條尾。手掌與腳掌的位置被雙蹄包著,但卻沒有感到甚麼不方便。就是這樣,我穿好了這牛套裝。
穿著牛套裝真舒服。「是的,我是很舒服的啊。」牛套裝對我說。「真的很合身呢!」我對牛套裝說。「是的,為你度身訂做的呀。」牛套裝回答。「謝謝你。」「客氣。」牛套裝笑著答,接便不語。我感到牛套裝不會再作聲了。
不知怎地,我有一種不如一生也穿著牛套裝吧的打算。我望向我的雙腳,見到一雙 蹄;我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向廁所走去,完全沒有任何不習慣的地方,像從一出生便是這樣一般。站在鏡子前,我由頭至腳把自己細細地審視一番。我很滿意這樣的樣 子,我很滿意自己穿上牛套裝的模樣。我很開心,於是決定我不會更換。我親愛的牛套裝。
酒精使我的疲累滲透全身。我從廁所走出,見到那張柔軟的床,我便立即躺了上去,睡著了。
2
晨光微曦,把我從弄醒。我慢慢睜開雙眼,用手揉一揉雙眼,突然感到手的感覺不同平常。當焦點回復後我看到雙手是一雙蹄,昨夜的記憶便湧出,我穿上了牛套裝。
一夜無夢的睡眠,睡得毫無隙縫,完整而充實的一覺。很久沒有試過了。我坐在床上,看看鬧鐘,七點。今天要上班,半畫。但我決定不去上班。昨夜完全的睡眠使我今早有美好的早晨。我不想破壞這早晨,所以不去上班。
我起床,去冰箱拿出啤酒,一口氣渴了大半。身上的牛套裝也很開心似的,給我溫暖的感覺。我放下啤酒,打開收音機,正播著巴哈的勃登堡協奏曲的第三支的第二樂章。我走到廁所濯洗一下,走到廳中,坐在有陽光照到的地板上,把剩下的啤酒慢慢喝完。
穿著牛套裝真好。
當巴哈的勃登堡協奏曲奏畢,我便感到有點肚子餓。接著傳來的是布拉姆斯的第一交響樂。我都不明白為何會在早上放布拉姆斯的這首曲子。於是我轉過台來,放入陶吉吉的cd,第一首是「飛機場的10:30」。
我燒了一鍋熱水,放下意大利麵條。十分鐘後撈出麵條。再燒一鍋熱水,倒點茄糕,切幾片芝士,濃濃的弄了醬汁。一頓不錯的意大利麵條便成為我的午餐。伴著陶吉吉的音樂,過了一朝如意的早上。
3
下午便去出席聚會。
穿上牛套裝的我走在街上如平常人一模一樣,沒有人多看我一眼,沒有人對我注目。我只是一個穿著牛套裝的人而已,就像一些穿著NIKE,穿著LEVI’S,穿著CANNEL的人一樣在街上走過。
待會會見到一班朋友,也見到她。
牛套裝這時又開口了:「心情緊張嗎?」
我回答:「也不,每個星期也這樣啦,沒有甚麼吧。」
牛套裝說:「但這個星期不同了,因為有牛套裝啊。」
是的,牛套裝給我安全充實的感覺。謝謝你啊,牛套裝。
「當你穿上了牛套裝,你便不用擔心甚麼了。牛套裝會保護你的。」牛套裝忽然向我大講道理,「每個人都穿上不同的套裝,但只有穿上牛套裝的人才是開心快樂的。」
「為什麼呢?」
「因為能夠穿上牛套裝的人,本質上是最不開心最不快樂的人呢!」牛套裝說:「你有很多的虧欠,對嗎?或許你不自覺,但的確你有太多的虧欠。」
「是嗎?」其實我不太懂得牛套裝說這些話的意思的呢。
「所以你才會穿上了牛套裝呢。」牛套裝沒有補充,只是總結這樣一句。
我又感到它沉默了。
在與牛套裝的對話中,我也走到了目的地。還有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我便可以見到她。沿著樓梯走上去,十五秒後我見到了她。
她穿了一套牛套裝。
我望向她。牛套裝對我說:「你會見到牛套裝呢!」
──完──